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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新11选5走势图:推動 CSA 十年后,她給青年這些建議

2019 年 4 月,在北京五道營 Veggie Table 素食餐廳,我見到了分享收獲農場掌柜、國際CSA聯盟聯合主席、社會生態農業CSA聯盟總干事石嫣女士。她剛參加完由聯盟舉辦的一次“產消面對面”活動,喝著咖啡,接受了有機會的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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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機會:請您先介紹一下 社會生態農業CSA 聯盟(以下簡稱“聯盟”)現階段的情況。

石嫣:目前,聯盟最重要的工作是一年一期的CSA 大會,還有新農人培訓以及政策層面的推動。現在有很多社會組織也在推動生態農業,大家都在做的,我們支持;其他機構或平臺沒有能力或很難涉及到的工作,例如怎么能讓政府和科研單位也愿意參與,是聯盟也在做的事,體現了聯盟的價值。我們有機會參與農業部、認證認監委的會議,可以反饋一些大家遇到的問題和挑戰。我們在順義待了這么多年,逐漸與鄉鎮、區市、部委等政府機構都有聯系,聯盟就希望搭建一個溝通的橋梁。有時候,社會組織說的、農人說的,政府的人是聽不太明白的,怎么把咱們做的事“翻譯”給他們聽,把政策往有利于生態農業的這個方向帶動,特別缺這樣的橋梁。

與國際 CSA 聯盟(URGENCI)和聯合國糧農組織(FAO)的對接,也是一個重點。我之前參與國際會議,發現特別缺乏中國的聲音,即使有,基本上也是負面的,他們很難理解中國現在遇到的問題可能是社會發展的一個必經階段。國外媒體的報道,很多是中國的食品全都不安全,土地全都被污染了。我們得去爭這口氣。

4月北京有些駐華大使館的工作人員要來農場參觀,他們說有的外國人在聊天時說,中國就沒有有機,北京全污染了,土地全都重金屬超標。而有人也有另外一種觀點,認為就算土壤污染超標,如果可以停止污染,這也是要支持的。中國現有的污染問題,我們不去遮蓋它;工業化過程中形成的問題,我們也正面面對;但我們也有這么多人在做真正的有機農業,怎么讓他們理解,讓改革開放的歷程與中國傳統農耕文化連接起來,這些都是我們要去推動的。這也像是“翻譯”的工作。

社會支持農業(CSA)

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最早出現在德國、瑞士和日本,最初的出現是因為對環境污染、食品安全和城市化過程中對土地及城鄉關系的關注。它是一種由社區共同體支持農場的運行,組建農民與消費者的利益共同體, 二者共擔農業風險, 共享農產品收益的新型農業生產經營方式,消費者向生產者提前定購食品份額并預付費用, 生產者承諾采用有機或產消雙方認同的耕作方法進行生產并定期向消費者供應新鮮食品,CSA模式強調生產者與消費者交流、互動、信任, 社會及生態環境可持續。

——中國社會生態農業 CSA 聯盟

有機會:聯盟有多少會員,又是怎樣支持他們的?

石嫣:聯盟會員有 362 個,包含生產者、消費者、合作社和機構等。生產者和消費者只能以個人身份加入,一年100 元會費;機構的話,一年500 元會費?;褂幸恍┎皇腔嵩?,但被納入到了CSA 網絡的數據庫里,大概有 1000 多個。一千多個單位,但不是1000 多個農民,比如分享收獲農場,新老農民就有 60 個,像姚慧峰(江西省宜豐縣生態水稻種植戶),一個村子我們只統計為一個點;像一個消費合作社可能有幾百個消費者,但我們也統計為一個,像農夫市集、團購組織、生態餐廳等,也被納入到了CSA 網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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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農人

有機會:當時你們為什么把“社區支持農業”的說法改成了“社會生態農業”?這是我個人比較感興趣的問題。

石嫣:因為“社區支持農業”在國際上已經形成了基本認可的模式,是農場和會員之間的互助、直銷、友好的關系。但從2009 年第一屆CSA大會(全稱“中國社會生態農業 CSA 大會”)開始,我們就通過這個大會引入了農夫市集、慢食、參與式保障體系、消費者合作社等理念,CSA大會在國內推動的內容遠遠超過了原有的定義。與溫鐵軍老師討論后,我們認為,生態農業是一種生產模式,如果農業生產方式能夠讓市民看到、讓消費者參與,那么它就具備社會化的特征。比如,作為一個消費者,當他看到農場把雞圈養在籠子里,生活條件差,常年不見光,或看到種菜的土里有很多農藥袋,他不愿意再吃這些食物,這個過程就是社會化的“極端”案例。

本來我們直接想稱為“社會農業”,后來又覺得“社會農業”沒有把生態的內涵納入進去。國際CSA聯盟(URGENCI)的英文寫下來,也是“連接城市與鄉村的一種關系”。現在,我們表達的是一種包容性,不只是經典意義上的從農場配送到消費者,或消費者與生產者對接的方式。比如,一個餐廳所有食材都不讓消費者了解,那它肯定不是社會化的,但只要它愿意做社會化的嘗試,就是我們納入的對象。

有機會:這和有機 3.0 的理念很像,將一切可以協作的伙伴都納入了。

石嫣:IFOAM 曾想把國際 CSA 聯盟納入麾下,類似于PGS,作為IFOAM推動的工作內容。但后來經過我們理事會討論后,我們還是決定要做一個獨立的機構。

但有機 3.0 在韓國宣布時,我也參與了,還作為新農人的兩個代表之一宣讀了宣言。國際CSA 聯盟與 IFOAM 合作很多,在韓國舉辦的那一屆 IFOAM 大會,走到了新的階段。那一年換了一位新的主席安德烈·路易(Andre Leu),他是澳大利亞農場主出身,大家都很高興,覺得農民終于當上了主席,應該會有些變化。當時有機商業貿易已經興起,但有機農民的情況還未得到改善。Andre的貢獻非常大。站在社會化的角度,他們也是很認同的。這里面有很強的相似性。

有機會:小農確實面臨銷售壓力,今天你們正好舉辦了產消對接的活動。前些天,曾經在分享收獲工作過的一個小伙,他跟我講,有幾個從農場出來的年輕人,自己辦起了農場。像這些年輕人,聯盟有什么支持呢?他們出去后,和你們有聯系嗎?

石嫣:有聯系??!有一家(此處隱去農場名)就在我們附近嘛。我們經常有些合作,大家一起買有機肥什么的。但是,怎么說呢,有一年他特別艱難,他想讓我們幫他賣草莓,但在那個階段,我們確實過不了心里的那關。我相信他做的是真的,不是我們不想賣,而是他的生產情況比較復雜。

他那兒有 98 個大棚,去年我去的時候他租了4 個棚,現在不知道有沒有增加。這4個棚周邊都是種草莓的常規棚,我去的時候,就看到周圍有好多農藥袋子。他和有些小農還不太一樣。小農有自己的地塊,相對獨立。那時我建議他找一個單獨的農場,或在一個有機農場里租地,因為分享收獲的大棚不夠了,如果夠的話,也可以租給他。有些平臺也在賣他的菜,他們有沒有把實際的生產情況告訴消費者呢?如果消費者愿意購買,那沒問題,但對我們的會員來說,我覺得是過不去的。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理解我這個點。

像丁曉飛,我昨天還在農夫市集見到了他。他跟我說,回家干了一年,弄得一家人很累。那時我就建議他,完全可以在分享收獲工作,一是我們可以幫忙賣,二是農村可以作為發貨地,他等于又干自己的工作,又幫家人賣藕。他在農場工作,至少有社保吧,吃的食材也都健康,在村子里租個房子也便宜,是不愁吃穿的。工資剛來的時候可能低一點,干個一兩年還是可以的,每個月有幾千塊錢的收入。但是,如果不自己干一場是不會知道,可能你每個月的收入有5000 塊錢,但你所在的公司或平臺的花費實際上超過了兩倍,因為要加上社保、公積金、伙食、辦公等。

我知道有很多新農人想自己做,他們下了這樣的決心,我也很愿意支持,就像我們做學生時一樣,該吃的苦要吃,但該幫的忙老師也會幫,但是他自己選的路,還是要自己走一遍。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一個人得有多大的能力,經歷多少的挑戰,才干得好。除非你擁有傳統農人的心態——一個月有一兩千塊,這一輩子心能放得平,那沒問題,但是絕大多數年輕人的身心程度沒有達到嘛,他將要面臨的內外部挑戰我是絕對能夠體會的。

外國代表到農場參觀

外國代表到農場參觀

其實現在這個階段,我不是很鼓勵年輕人直接去做農場。雖然我們做了這么多年的農場,但還有很多的問題,我發現做農業所需要的知識是非常多的。我們現在組織新農人培訓,交兩三千塊錢的培訓費,學員在農場住一周,感受夏天和冬天的溫度;我們每天有兩三個小時的勞作,可以讓你在勞動中驗證自己對田園生活的想象;每天還有半小時的授課,從理論、生產到配送、客服,每個負責人都會講課,講的全是干貨。上完這些課程,你再想一想是不是真的要做。如果在新農人培訓里稍微聽進去一些,都不會貿然前進,而且這個課程只是起步。但是,哪怕你多參加幾個培訓,幾萬塊錢也就到頭了,也比扔進去成百上千萬值得。我覺得這個培訓是有價值的。大量的人因為想做農場,到我們這兒來參觀,占用了我們很多時間,而且也看到很多不理解農業的一下投資很多,虧損很多的人,所以我們組織大家一起來學習,哪怕先把一些可能的問題告訴大家減少損失。這是我們做新農人培訓的初心。

我跟所有來農場的年輕人說,我自己也反思,我在小毛驢干了三年,我在做分享收獲的時候(又做了 6 年),仍然覺得只是剛剛進入了狀態,別說我過去還有一些理論基礎,在做的時候還是覺得很多東西要從頭學起。年輕人來分享收獲工作我很歡迎,他們下定決心想要自己干,我也支持。但是,我會把這些問題告訴他們。我覺得他們沒到火候,但絕大部分人還是聽不進去。干了一年,就想自己干,基本上連門都沒入,別說生產技術了,市場這塊都不行。做農業沒有一個堅持的心,在一個地方扎上幾年,是沒法深入的;沒有方向,看不清趨勢,走著走著肯定就亂了。

中國農民本身就小,他們的小不體現在規模上,而是組織上。分享收獲有 300 畝土地,有這么多人,但我們仍然是小農,因為出現任何?;氖焙?,我們沒有組織,所以聯盟是我們想要搭建的。如果沒有聯盟,就算我們做到500 畝、1000 畝,其實依然是小農,因為我們沒有任何保障。最近這些年,我在想一個問題:新農人應該是有組織的。組織不拘束于某種形式,它能相對平衡大家的收益,比如你是生產者,他是銷售者,讓這兩個工種在機構里的差異不那么大,在組織里,兼顧每一個新農人和老農人生活和工作的需求。

青年返鄉做純粹的小農,還不如以前的小農,畢竟傳統小農的地和房子都是自己的。當然,有些時候,人的心就是比較執著。他要能堅持下來,我相信他也能做好。

新農人訓練營

新農人訓練營

有機會:所以我們的新農人培訓不是讓他們返鄉?

石嫣:對。不要沒準備好就返鄉。我們希望引導大家重建食物體系嘛,你可以開餐廳、搞團購,或者就做一個消費者,先把自己的食物改善了。

有機會:我明白了。這個“新農人”是廣義的,他只要在食物體系里,參與到生態農業的社會化中,就算是。

石嫣:對。他是在整個生態化的食物體系里,你可以做一個很好的消費者,從自己家開始改變,也可以做消費者組織,任何一個角色都可以,不一定非得要去做農場。

有機會:這些年在做社會支持農業的過程中,有沒有印象深刻的案例。

石嫣:挺多的。比如今天這些農友,很多認識了好多年。張雄(云南茶農臻和)也算一個案例,他是做有機茶的。原來他的茶葉主要銷售給B 端或者出口,但現在,他通過永續中心(云南永續農業協作中心),包括通過分享收獲食物社區、沃土工坊銷售他的茶葉。他的產品會被更多消費者接受,而不只是出口。他的茶山很大,有1000 多畝,但是他挺愿意參與我們的活動,也加入了 CSA 網絡。西安的英杰好農場,今年有機櫻桃的銷售,也是通過CSA網絡里的二三十個組織,向他們的社群進行推廣,在櫻桃產出前就基本上完成了所有櫻桃的預售工作。

有機會:你們做這個事也有 10 年了,消費者又有哪些改變呢?

石嫣:一個是清華人文學院的金海蘭老師,她組織了一個清北合作社,在這之前,她是我們的老會員。作為會員時,她就非常支持,現在她邁進了一步,從自己吃到組織更多人參與。我相信她在這個過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難,但這也是讓消費者進一步成熟的基礎?;褂幸桓鑫頤嵌嗄甑南顏?,現在是天福園農場的全職志愿者。每次天福園到市集賣菜都是她去幫忙。當我們從消費者成為組織者,物流、宣傳、客服等都做一遍后,就不會再以價格去判斷產品的價值。越來越多的消費者從不了解有機到認知和支持、推動。

有機會:推動 CSA 這么多年,對三農問題,最初和最近有哪些不同的認識和想法?

石嫣:我本科是河北農業大學,2006 年到人大,2011 年畢業,做農業是從 2008 年去美國開始的,2009 年開始做小毛驢市民農園。在學校,是對現實困惑的階段。我看到了很多問題,但能做什么卻很模糊,更多時候還是在為自己著想,找什么工作、論文怎么發表、畢業到哪個大學工作……還有對理論的困惑。我們學的知識大部分是西方的,它解釋不了我們在中國農村看到的問題。

去美國的那一年天天在地里勞作,原來覺得做研究是有價值的,很高大上的,但是在農場里天天做簡單而重復的工作,這些事到底有沒有價值,初期會有這樣的評判。干到后來,這些評判就沒有了,因為在土地上的生活非常踏實,更愿意把工作做好,多學東西。從那一年開始,我就堅定了對有機農業價值的認可。當時周末休息時正好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于是讀了很多書,把國外關于有機農業、生態農業的書幾乎看得差不多了。那是對原有價值觀重新界定的一年。我還發現自己在農村待得住,挺自得其樂的。

回國之后就做了小毛驢(小毛驢市民農園)。那三年價值也是非常大的。我和我們團隊的黃志友、嚴曉輝等,包括農夫市集的人、各地組織的人,討論很多有意思的話題,“我們是為農民服務還是為消費者服務”、“我們要不要跟媒體合作”等,思想非?;鈐?。我們那會兒完全不是運營農場的狀態,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真是理想青年的狀態。說實話,小毛驢畢竟是學校的產學研基地,基礎建設不用我們投入,我們只需管運營,招募會員、配菜送菜等,那時候雖然我到博士階段了,但都沒有掙錢的概念。博士每個月有2000 元的補貼,當時小毛驢好像還有 1000 多塊錢的補貼,我沒有覺得經濟上有任何的壓力。那個階段也是挺開心的。

到了博士畢業、創辦分享收獲這個階段,通過實踐,我在思想上的變化也是很大的。一個是讓理論落地確實比較艱難,原來做理論,無論是寫東西還是講東西,都是高大上的、很空的內容,真到了基層,就算是跟一個鄉村打交道,都需要一步一步做。像我們在順義這個村,獲得地方的信任,讓他們參與一些事情,沒有5 年的基礎都很難建立?;蛐砟閌敲?,他們會隆重地接待你一次,讓你看到村里光鮮的一面。但住上三五年,所有的東西都回歸了真實。我覺得這幾年鍛煉還是非常大的。曾經有一段時期,我看到一些鄉村不公平的問題,心里產生了障礙,也不愿跟他們交流,但現在,我已經能以平常心做事了。

雖然最初也在說平常心,但現在逐漸能平衡,也真正想通了。別以為自己參與了國際國內的會議就很了不起,對鄉村真正的農民,鄉鎮的干部來說,我確實沒有做出多大的貢獻。光給自己樹立遠大的目標,當遇到一點不順心就過不去,那目標也達不到。這個階段成長也是非常多的。

還有一點變化,我從美國回來后,有一兩年對國外的東西特別崇拜,但隨著我讀了很多中國的農書、在農場的實踐,我的想法也在改變。其實,國外很多有機農業的理念也來源于中國,我們過度強調某一種做法,但它可能脫離了我們老百姓真正的日常。要想扎根,活下來,我們必須接地氣。如何把一個大棚的有機番茄種到七八千斤,如何讓一個農民管理種植有機的草莓并做到一個大棚一兩千斤的產量,這些才是最貼近咱們絕大部分農民的需求的,我們得有接地氣的能力。

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我看農場的發展,聯盟的發展和新農人的培訓,和我們最初想要做的事還是吻合的,沒有偏離最初的想法。

圖片來自石嫣朋友圈

有機會原創

草西
草西,有機會主編,寫作者;長期關注有機生活實踐者的故事,報道小而美的人事物;熱衷志愿服務和生命體驗;身體力行推廣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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